欢迎来到 冯溪

又一个WordPress站点

葡萄的营养价值七夕专栏:有情人终成眷属-作家荟

2017-12-25 全部文章 164
七夕专栏:有情人终成眷属-作家荟

《阅读悦读》首届大赛(小说)征文启事
文/莫测
【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】
阅读悦读 七夕征文第 7 篇

01
彭明从未去过那儿,或者说连听也没听说过那地方。那地方名叫遥山,就是遥远的边塞,或遥不可及的地方。究竟有多遥远,彭明一无所知。在彭明的世界里,遥不可及的地方很多,而今眼目下,他只想知道遥山在哪里。
遥山有个大煤矿,彭明的舅舅云从容在矿上当了个小头目,多少有点权。彭明高中毕业之后,何去何从?犹豫彷徨,整天东游西逛,无所事事。母亲担心他变坏,就写信求助他舅舅云从容。云从容二话没说,喊彭明去遥山煤矿,一来可以挣点钱补贴家用,二来可以帮姐姐照看他一下,好让姐姐一家人放心。同时,云从容还信誓旦旦地向姐姐保证,绝不会让彭明去干下井挖煤那种危险事。
反正闲着没事干,彭明就点头应允了下来。
彭明小心翼翼地揣着那封皱巴巴的书信,信封上有舅舅的地址,就是那个他要去的地方。
离开家时,彭明坐的是拖拉机,到镇里换成了客车,到县城就乘客轮了。这些交通工具,彭明不陌生,上学读书、赶街卖菜时常坐。到遥山太远,这些低级的交通工具根本开不到,主要还是坐火车。
第二天,彭明就乘上了风驰电掣般的火车,并且一坐就是五天五夜。开始,第一次坐火车的他还有些好奇,有些兴奋。越往后,他就越感到枯燥,越感到孤独,甚至有些害怕了:这家伙一会钻天,一会入地,没日没夜地奔跑,它要跑哪去呢?是去遥山吗?被转得晕头转向、南北不分的彭明满脑塞满了问号。他向左右询问了好几次,尽管都异口同声地说去遥山方向,但他那颗心仍然在半空中悬着,想落地也落不下来。
最后,究竟坐了多长时间,经过了哪些地方,彭明像喝醉了酒,糊里糊涂的,大脑里没有丝毫印象了逍遥骑士。
火车到达遥山站的时候,是凌晨一点。大地万籁俱寂,天空漆黑如墨,似乎一切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。
火车站到遥山有长途汽车,但天色太晚,汽车停开了,若等到翌日头班车,还有七八个小时exdoll。彭明一问,遥山煤矿在火车站南面方向,只有三十多公里路程。他一想,这还没有自己去镇里读书的距离那么远啦,还等什么天亮,走吧。尽管当时是盲人骑瞎马——一片漆黑,他也固执地迈开了双腿。然而,他没有问清楚,那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?途中要经过高山、河流、湖泊吗?
那条道路的确不远,也没有什么高山、河流、湖泊。但是,它不像家乡的路,一眼就能辨认,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路。那里不是人迹罕至的戈壁滩,但属于半草原、半沙漠地带浅草茉莉。所谓的路,肉眼看不见,遍地都是黄沙或草丛,路藏在行者心里。这个“行者”,绝不是彭明那种初来乍到的陌生人,他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,或长期活动在那一带的工人、司机、生意人等等。否则,非迷路不可。彭明就是例子,没走上三里地,他就两眼抹黑,东西不辨了。也非鲁迅先生所说的那样,走的人多了,自然就成了路。那儿风沙大,前脚一走,后面的脚印马上被覆盖,根本形不成固定的道路。所谓的路,只不过是存在于人们心目之中的一个大致印象。
彭明自幼喜欢看书,天文地理,诗词歌赋,相术医道,抓到什么看什么绝版空间。大脑中多少积累了一些知识,他记得自己从火车站出发时,是向南方走的。他定了定神,觉得大方向没错。为了稳妥,他走近了一棵枝繁叶不茂的大树。根据书上所说,由于日照的原因,朝南那个方向的树叶比较茂盛、树枝比较发达粗壮。彭明借着模模糊糊的天光反复看了,没看出什么差别。他又找了一棵树观察,仍然没有结果。彭明疑惑了:“这书上的东西也糊弄人?”
原来不是书的问题,而是树所处的位置问题。生长在旷野的树,枝叶不明显,只有生长于山区,或背阳处的树,才可凭此判定方向。
彭明开始有些急了。他揉了揉有些困乏、肿胀的眼睛,然后极目四顾,欲寻觅到一处人家,然后上前打听道路exrpg。
噫,彭明运气不错,他还真发现了一处微明的光亮。“有光亮,不就有人家了吗?”彭明如溺水者抓到了一根稻草,他甩开双脚就朝光亮处奔跑了过去。
02
七十年初读高中,不考试,靠推荐。而推荐水份重,朝中无人,哪怕你再优秀,也是光脑壳打阳尘——莫望,一推就被推进了万劫不复的阴水沟。彭明家里一无钱,二无权,他能够读高中,又靠的什么呢?
当时,学校筹建文艺宣传队,需要吹拉弹唱都懂一点的多面手。可是,学校几千学生之中,也找不到那样的人才。于是,学校便把目光投向了社会文艺团体。当年,十四岁的彭明是县川剧团的演员,他不仅孔武帅气,而且浑身都是文艺细胞。他会唱川剧、京剧、通俗歌曲,会说评书、讲故事,还精通二胡、小提琴等多种乐器,其条件正好符合学校要求。就这样,他被特招进了学校高中班,读书之余,排练文艺节目。
从此,彭明成了学校文艺宣传队的台柱。
从此,每次文艺汇演,冠军非他们学校莫属齐萍萍。
有人说,除歌唱演员之外,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张口唱歌的。如果唱歌,不是心情愉悦,而是心里烦闷,遇到了不顺心之事,试图通过歌声去排解和释放心中之不悦。彭明拼命追的那光亮,忽明忽暗,时有时无,似乎在跟他捉迷藏。最后他仔细一看,才发现那光亮根本就不是什么灯光,而是天上的星星。定眼细瞧,那云层之中还多着啦,它们眨巴着眼睛,似乎在嘲笑、作弄自己的天真幼稚。彭明一阵苦笑,然后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。彭明是不是为了掩饰心中的忧虑,或恐惧,不好说,但至少没有喜悦的成份。
彭明唱的是《逛新城》。他至今没弄明白,自己会唱几百首歌曲,怎么唱起了老掉牙的《逛新城》呢?并且是张振富和耿莲凤的男女二重唱。他彭明可以是张振富,那谁是耿莲凤呢?
在那夜深人静的草原,耿莲凤还真出现了。
当彭明刚唱完:“为啥树杆立在路旁,上面挂满了蜘蛛网”之时,马上有人接上去:“电线杆子行对行,纳金日夜发电忙。”并且接得合调合拍,天衣无缝,好像排练了似的。
彭明大惊:在这荒郊野外里,哪来的天籁之音?他循声望去,天地合一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想呼喊,又怕别人说他冒昧搜龟网。怎么办?不论怎么说,他是高兴的,是振奋的,是喜出望外的。因为至少说明,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人存在,说明自己这艘失航的小舟遇到了航标灯。
“她不是会唱歌吗?我再来一首,只要她再唱,我一定把她捕捉到。”彭明想到此,马上放开了他那浑厚、粗犷的男中音: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。果然不出所料,一个甜美、调皮的女高音立即附和了上来:“绿水青山绽笑颜。”
彭明这次听明白了,耿莲凤就在自己右前方,距离不会超过一百米。他没有多虑,拔腿就朝右前方跑了过去。原来,右面有一排五六米高的山丘,视线刚好被山丘所挡,耿莲凤的家就在山丘另一面的杨树林中。彭明一爬上山丘,就看见了耿莲凤家里那昏暗摇曳的灯光。
03
刚才应歌的,当然不是耿莲凤,她叫水茜茜,年芳十九,四川邻水人。俗称水仙。由于水仙顺口好听,实名基本被人遗忘。
水仙与彭明一样,两年前的一个暑假期间,读高中的她离开家乡,
前往遥山投靠在那儿挖煤的远房亲戚袁龙山。欲通过打工找点学费
钱,以减轻家里的负担。不料,袁龙山除挖煤之外,还有一个身份,就是暗中拐卖人口,重点拐卖家乡的年轻女性。水茜茜的到来,无异于给他送去了钱袋子g7050。
机智的水仙发现了袁龙山的不轨企图之后,趁袁龙山外出与下家讨价还价之机,星夜而遁。
哪知逃离虎口,又落狼窝。
也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,水仙从袁龙山那租赁屋一钻出去,就拼命地奔跑。摔倒了,爬起来又跑;累着了,喘口气又跑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跑了多远,也不知道往哪里跑。她只有一个念头,跑得离袁龙山的家越远越好,甚至自己是怎样跑入狼窝的,她也稀里糊涂,懵懵懂懂。
彭明借着阴暗的灯光,环顾了一下水仙的住处,那的确与狼窝差不多。从满屋弥漫的骚味和墙壁上挂的猎枪、毡帽和动物皮毛看,那应该是个猎户。屋中央摆了一张两尺高的条形矮木桌,木桌上散放着猎刀、腰带、茶具、向日葵,还有几枝蔫巴巴的格桑花。墙角歪歪扭扭地堆放着统靴、弓箭、鞭子、铁铲、野兽夹、动物骨头,以及衣服、绒垫等,给人以乱七八糟、不忍入目之感。
“这就是她的家吗?”彭明看后,满脸狐疑,连床也没发现,“她睡哪里呢?”日本人也没有床,但至少有个榻榻米呀。从房间的布置看,她睡的应该是榻榻米,白天给收拾了起来。睡榻榻米好,不占空间,一榻多用;比木床大,不怕睡觉时翻身而摔下床去;一家人可以睡在一起,互相取暖,勉了烧炕。
此刻,水仙将一杯热气腾腾的、骚味冲鼻的茶水端到彭明面前。彭明伸手接茶杯的瞬间,惊住了。如果硬要找个词去形容彭明此时此刻的表情的话,只有勉强用“目瞪口呆”这个俗套的词了。因为他看清了水仙的面目:清新妩媚,素洁幽雅,满眼秋波,似云出岫。彭明不由得想起一联诗来:“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”云实蛀虫。
水仙的头发墨黑丰茂,遮去了大半个脸庞,剩下的仅是一片鸭蛋形花辦。溜圆的眸子像躲在密林中的翠鸟,偶一闪动,波光粼粼,动人心旌。乖巧的嘴唇像四月天的樱桃,红润而性感。丰乳肥臀把柳柔的腰身衬托得凸凹有致、婀娜多姿。彭明是演员,多少也见过几位美女,但像水仙这样水嫩丰盈、窈窕美峨的女人,却不多见。所以,陡然间就使他有些血液偾张、心猿意马、不能自已,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,为何独闯闺房?不过,彭明仅仅着迷痴呆了万分之几秒就清醒了过来,就想起了自己是彭明,来自四川彭水。他神色有些慌乱地问水仙去遥山怎么走。
“遥山哇?遥山很大很广,你要讲具体地点,我也不太熟悉。”
“遥山煤矿。”
“哦,那儿呀,这我知道。不远,只有三十多公里。”
彭明一听,脑壳都大了。也就是说,自己折腾了大半夜,还在原地打转转,这与梦游有什么区别?
说到这儿,想起了水仙当初是怎样落入狼窝的事。
那晚,水仙像只无头苍蝇,在茫茫黑夜一阵乱撞,撞了四五个小时,就围着那山丘转来转去。最后转晕了,一头栽倒在地,被老猎人那多尼救起。
这会儿,那多尼骑着自己心爱的大白马去了镇里,说是去买烧酒。但究竟去干什么,水仙也不清楚。不过她心里害怕,害怕那多尼突然回来。同时,她又舍不得彭明离开。两年多了,她没听过乡音,犹如禾苗没见到阳光,没沐到雨露。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。此时此刻,不知是激动还是悲愤,抑或是仇恨。她梨花带雨,娓娓诉说着自己的过去,诉说着自己的无奈。眼前这位陌生人,似乎就是自己的亲人,似乎就是上天派去搭救她的观世音。
彭明与水仙是纯粹的陌路人,彼此非亲非故,认识不到一个时辰,并且彭明还要急着赶路,他完全应该马上离去。可不知为什么,此时此刻的他,竟然毫无去意不说,似乎那儿有一个强大的磁场把他吸引,把他包围。他心甘情愿听她倾诉,心甘情愿看她流泪。甚至还想做一名忠实的护花使者。
04
那多尼的确是位猎人,是位没有父母,没有妻儿的猎人。
那多尼的父亲以前是煤矿工人,在一次井下渗水事故中死于非命。真是祸不单行,半年后,母亲上山砍柴,右脚不慎踏到了猎人安于草丛的野兽夹上而受伤。由于没及时治疗,造成伤口大面积感染,夺去了母亲年轻的生命,应了“一趾之疾,可伤数尺之躯”那句老话。被抛下的那多尼从此成为孤儿。
那年,那多尼还不到五岁。
在当地人眼中,去遥山挖煤,是最好的选择,不但有饱饭吃,还有少许零花钱。两全其美,何乐不为?所以,当地百姓家庭之中,没有矿工的屈指可数。那多尼倔犟,懂事之后他就发誓:就是饿死,也不当矿工。为了不饿死,他成了猎人。
那多尼搭救水仙,纯属巧合。
在山丘另一边的山坳中,住着一位姓肖的寡妇。那天深夜,那多尼打算去占肖寡妇的便宜。肖寡妇伸手索要往日的欠账,那多尼拿不出,被肖寡妇棒打出门。窝着一肚子气的那多尼,就提了一壶老酒,到朋友处借酒消愁,直到凌晨鸡叫,他才踉踉跄跄地往家走。
应该说,那多尼在当地生活了五十多年,就是闭着眼睛行走,也不会走错路的。而那天就巧了,他偏偏走错了路。本来,他是往东边走的,结果去西边了。也许是天意吧,他正好在西边的乱石堆中,偶遇了昏迷不醒的水仙。
从水仙伤心的表情和忧郁躲闪的眼神中,彭明已经读出了后来发生的一切。从小到大,彭明几乎没有哀伤过。此时此刻,他哀伤了,他深深地哀伤了。他一手抓起木桌上那把雪亮锋利的猎刀,欲冲出去找那多尼算账。
“你傻呀。”水仙一把将彭明紧紧抱住,嘴唇附在彭明耳边小声说,“他身壮如牛,再加两个你,也对付不了他。”话毕,水仙给了彭明一个丰富热辣且意味深长的吻,然后夺了猎刀,把彭明一掌推出了木门。
“一直沿着山丘走。山丘尽头就是遥山煤矿。”身后传来了水仙的叮嘱声。
彭明前脚一走,那多尼后脚就回去了。
那多尼像一阵风,卷起了一股熏人的酒气,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。那个终身难忘的画面,从酒气中梦一般幻化了出来,似乎就发生在昨晚,发生在眼前。
那天清晨,迷迷糊糊的水仙最先闻到的就是一股刺鼻的烈酒味。她勉强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躺在地上,实际是榻榻米上。昏黄的灯光下,有位鬃毛蓬勃的老人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,时不时还发出刺人心魄的淫笑。
“这是哪儿呢?我怎么会睡在一个陌生老人的家里呢?”水仙感到莫名其妙,感到毛骨悚然。她手一用力,欲坐起身来的瞬间,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。此刻,她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少女之身。她声嘶力竭地狂叫着,胡乱穿上衣服,欲逃离狼窝。
老人把酒壶一甩,饿狼般扑上去,三下五除二,就把水仙的衣服撕成了碎片。水仙简直就是一只羊羔,在饿狼面前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,只能任其摆布。
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,水仙都一丝不挂地被锁在那上不沾天,下不挨地的、牢笼般的独立屋里,随时遭受饿狼的蹂躏与凌辱。
一天,那多尼上山打猎去了,水仙操起铁铲,欲破门而逃。几天前,人生地不熟的她有个想法,要逃去遥山煤矿,要找亲戚袁龙山解救自己。
过路的乡民听到响声,上前查看。水仙就道出了自己的心声。恰好过路人从遥山煤矿来,认识她亲戚。但遗憾得很,乡民告诉水仙,袁龙山东窗事发,不久前被公安带走了。也就是说,水仙唯一认识的,也许还能帮助自己的亲戚,也鸡飞蛋打,灰飞烟灭,靠不住了。
彭明的意外出现,使水仙似乎又从黑暗中瞥见了一丝曙光。尽管曙光有些微弱渺茫,但它毕竟也是曙光呀。
05
彭明的舅舅没有食言,没让他下井挖煤卖苦力,把他安排在矿医院当了一名卫生员。所谓卫生员,就是身背一只装有红药水、紫药水、眼药水、十滴水、感冒通和纱布的棕色皮箱,每天去各工棚走一圈,按行话说叫“巡诊”。有点像农村的赤脚医生,没什么医术,根本履行不了“救死扶伤”的职责,只是做做形式罢了。
卫生员的活儿,谁都能干,且轻松加愉快。但不是那个人,想干也没门。
轻松的工作,正好给了彭明胡思乱想的机会与时间。
彭明自从认识了水仙之后,犹如平静的湖里投进了一颗石头,顿时溅起了圈圈涟漪葡萄的营养价值,使情窦初开的他像丢了魂,食不甘味、夜不安寝。多少个夜晚,他都爬上山岗,顶着繁星,沐着月光,遥望北麓,猜测水仙在干什么,回味与她相处的分分秒秒。一闭上眼睛,水仙就会天仙般飘然而至,一颦一笑,令他着迷,令他陶醉,令他神魂颠倒。与此同时,彭明又从水仙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之中,品出了淡淡的忧伤。这种忧伤令他心痛,令他牵挂,令他焦躁不安。
路不平,有人铲;事不平,彭家驹有人管。彭明想好了,待工作稳定之后,一定要去找水仙,一定要把水仙救出苦海。如此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,怎么可以插在臭哄哄的牛粪之上呢?
救,说得轻巧,吃根灯草。自己的稀饭都没吹凉,拿什么去救?更何况水仙是你什么人,你凭什么理由去救她?似乎没有理由,又似乎理由充分。水仙是无辜的,是洁白如云的,她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凌辱与污染。这难道不是理由?更何况她是老乡。老乡见老乡,除了两眼泪汪汪,还应该真心帮一帮。彭明回想起来了,水仙的眼神中还流露着渴望。渴望什么?不就是渴望他去拉她一把吗?在这个无依无靠、举目无亲的边塞,除了他彭明,还有谁可以拉她呢?彭明认为,振救水仙,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。
彭明设想了许多办法,但又被他一一否定了。他自己都觉得不是天方夜谭,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没有一种办法具有可行性。
女人心细,不无道理。彭明的心思被他舅妈秋桃看了出来。秋桃没有转弯抹角,她单刀直入,问彭明心中那个她是谁。
彭明也不掩不藏,也来了个快人快语。并且,他那绘声绘色地描述还真把秋桃给感染了、触动了。在秋桃面前,似乎就站着一位活龙活现的张曼玉。
如此看来,这兄弟不仅是单相思,而且是胡思乱想呀:“那可是人家的人哟,崽儿!”秋桃话语之中深含着担忧和警告。
“他那是强迫,是趁人之危,是违法行为。”话一出口,彭明自知底气不足,因为他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“法”。话又说回来,即使有法,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,谁去守法,谁又去执法呢?所以,那儿是和尚打伞——无法(发)无天。就说那多尼吧,他把水仙霸占了,谁都知道既不合理,也不合情,更不合法,但谁都缄口不言,谁都睁只眼闭只眼。对那多尼的事如此,对任何人的事都如此。久而久之,成为习俗,谁不遵守,就是另类。
彭明和秋桃不是当地人,完全可以不遵守当地习俗。但是,倘若入乡不随俗,就无法生存,就真的要成为“另类”了。这不是随波逐流,是到哪个山,就要学会唱哪个山的歌。所以,遇到许多看不惯的事,也只有往肚子里面咽。不过,这事她还得帮兄弟一把,因为他不远万里投靠在自己门下,自己不帮,谁帮?
“怎么帮呢?”秋桃自问自答:“先看看那人再说……你说看什么?看值不值得帮?先看外貌,看是不是你老弟吹的那样漂亮?再看人品,看是否靠得住?这方面我有经验。”
关于那多尼,在当地闻名遐迩,彭明一提起,秋桃就知道了。为了避免夜长梦多,决定帮忙的秋桃翌日就准备去摸摸情况,至少要弄明白那多尼与水仙之间是什么关系。她想,生米肯定熟成了熟饭,就看扯证没有,怀上没有了。
真是无巧不成书。那天一大早,秋桃推着自行车刚刚走出煤矿职工小区,准备去独立屋一探究竟,就远远看见了那多尼常骑的那匹大白马迎面朝她走去。但是,骑马人却不是那多尼,而是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。
“这难道就是被彭明吹成一朵花的那个水仙?”秋桃正疑惑之际,大白马已经走到了她面前。
“姐姐,请问你认识彭明吗?”
“……你?哦,认,认识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我叫水仙,是彭明的同学。”
“……哦,水仙。来来来,我带你去。”
“太谢谢姐姐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成同学了?”秋桃在心里嘀咕着。
06
如果说,水仙在彭明的心海里荡起的是涟漪的话,那么,彭明在水仙的心海中激起的则是波涛。这种波涛像海潮一样,一浪高过一浪,一潮盖过一潮姚荷生,势如破竹,翻江倒海。多少个夜晚,一会把水仙推上浪尖,一会又把水仙荡下谷底。但是,不论在浪尖,还是在谷底,抑或被淹没,水仙都是兴奋的,愉悦的,心满意足的。每次醒来,闪进她大脑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彭明,第一个念头就想去寻找彭明。她感觉,自己的魂已经被彭明掠走了;自己的心,已经被彭明侵占了。
曾经,水仙从一本小说中读到,男女之间,有“一见钟情”的状况,并描写得淋漓尽致,栩栩如生。水仙认为那是写书之人杜撰的。两个素昧平生之人,怎么可能一睹不忘、一见倾心呢?就是猫猫狗狗能在一起,也有一段看、嗅、探、试的过程呀。现在她相信了,不仅相信了一见钟情,而且相信了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的说法。
有人说,第一眼见了那个人,就永远忘不了。那么,那个人有可能就是你一辈子也离不开的人。水仙认为,彭明就是那个让她“永远忘不了的人”。为此,她冥思苦想着要去追寻彭明,一门心思要去见见彭明,要向彭明吐露衷肠。
机会终于来了,那多尼生病了。卧床不起的那多尼,嘱水仙到遥山煤矿医院去请医生。如果请不了,就买些药品回去。
水仙从马背跃下那一瞬,就把秋桃心中的疑团解开了一大半。究竟是水仙跃马的姿式优美,还是水仙那身打扮得体,抑或是水仙个子高挑,身段柳柔打动了她,外人不知。其实都不是,是水仙那两声脆生生的“姐姐”喊得她心里酥酥的,朗朗的,甜滋滋的。
秋桃把之前想好的词儿全部忘去了九霄云外,似乎被水仙的甜美、亲切怔住了。一路上,她几乎没有主动提问,只管听水仙说,她只“哦”、“哎”、“唉”、“啊”地应付着。把水仙带到彭明上班的门诊部门口时,她才感觉有些唐突,有些欠妥。那是个公共场所,人多嘴杂,说不定会惹出什么绯闻。她一转念,想把水仙带去自己家里。但她还是觉得不合适,她住的不是单家独户,是人来人往的职工宿舍,人言可畏呀。思来想去,她又把水仙带出了矿区医院,喊水仙在外面稍等片刻,说上面有规定,禁止牲畜、宠物进医院。
正说着,青工小许从秋桃身边走过,于是秋桃就托小许顺便喊彭医生出来一下。
“他是医生?”
“对呀,你不知道?”
“正好,我就是来请医生的。”
“他是谁呀,你们这么亲热?”俩女人说话间,云从容鬼使神差路过那儿,就面带惊讶地问。
关于彭明与水仙的事被秋桃知道之后,秋桃就打算守口如瓶,不惊动丈夫。有人说,女人藏不住话,心中有什么秘密,一定会在二十六小时之内吐露出去艾妮莎,否则她会憋得心慌意乱、茶饭不思的。秋桃不相信那种说法,她心中就有许多保存了数年的、鲜为人知的秘密没有向外泄漏半个字,至于彭明与水仙的事,她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处理。更何况那几天发生了矿难,丈夫忙得连吃饭、睡觉的时间都没有。在如此重要时刻,作为妻子,一定要顾全大局,不能因家庭琐事让丈夫分心。为此,她赶忙把丈夫拉到一边,佯装关怀地说:“不关你的事,忙去吧,忙去吧。”
矿上尽管有五六百号人诸葛长青,由于云从容在那儿工作时间长,大多工人他都有点印象。对毫无印象的水仙,他认为不是矿难者家属,就是附近乡民,所以没有多问,抿笑着走开了。刚走出几步,他看见彭明急匆匆地迎面而来,于是就问彭明走那么急干什么去?
彭民一愣,然后红着脸,边走边支吾:“没,没事,舅妈喊,喊我去一下。”
他虽然说没有事,但从他那遮遮掩掩、慌里慌张的情况看,一定有事,并且不是小事。云从容记上心来:“找个时间一定要问个明白。自己是监护人,切忌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
07
彭明亲眼所见,近几年内,他身边就有九位朋友提前去见了马克思,其中年龄最大者四十七岁,最小的不满二十岁。他们的死因都与酒有密切关系,准确地说,都是喝酒喝死的。
那天,水仙带回了医生,并且是矿医院最好的医生,仍然爱莫能助——那多尼双眼失明了,原因是喝了劣质酒。说当场就不行了,是被人送回家的。
彭明也喝酒,酒量还不错,把别人喝倒的时候,远远大于别人把他自己喝倒的时候。但是,当他听说那多尼的惨状之后,当即就下决心戒酒,发誓从此滴酒不沾。然而,他言而无信,当众宣布的誓言不到三个月就破坏了,并且是他主动提出要喝两口的。为什么要喝两口呢?他和水仙都心知肚明:激发感情。
两人记得很清楚,具体时间是个星期天的中午,水仙骑着那匹大白马,前往矿山医院匆匆取了药。
取药之后,水仙没有急着回家,而是去了医院后山的杨树林。彭明早几天就给水仙递了纸条,说在那儿等她,不见不散。还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告诉水仙。
水仙想:什么重要的事情呢?不会是……她不相信。自己已经不是黄花闺女了,他不可能对自己有那方面的意思。尽管彭明的舅妈向她透露:彭明对她很有好感,她也从彭明的眸子中读到一些暧昧、撩人的信息,自己对彭明也有一见钟情的感觉,并且感觉非常强烈,强烈到一日不见、如隔三秋的程度。但她心中似乎总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缠绕,在纠结,使她那团熊熊烈火仅仅在胸堂里面燃烧,始终没有喷发出来。到底是什么东西呢?她没想明白。
杨树林不大,有半亩左右,离医院近在咫尺,过往行人,举目可见。彭明觉得容易被人发现,建议去草原玩。于是,水仙载了彭明,扬鞭策马,直奔草原深处而去。
首次骑马的彭明有点生疏,坐在水仙身后更是别扭,抱也不是,不抱也不是,左右为难,几次都差点晃落马下。水仙暗喜,故意把马往坎坷不平的山丘乱石之中吆喝。马儿不适,一瘸一拐,摇晃不定。不得已,彭明只有双手一围,抱住了水仙,并且不偏不倚,那手正好抓住了水仙圆浑坚挺的丰乳。水仙一颤,顿时魂魄错乱,热血奔腾,一鞭甩向了马屁股。马儿受精,一声长啸,甩开四蹄,狂奔而去。不料,前蹄被树桩一绊,二人同时摔落马下,水仙不左不右,摔在了彭明怀中。彭明不知如何是好,正伸手欲推开水仙时,水仙春心激荡,双目冒火,顺势将朱唇盖了上去。
水仙狂热的亲吻刹那间就让彭明难以控制,双手禁不住伸进了水仙的敏感部门,接着一个翻身,把水仙按在了身下。
“扑扑扑——”马儿望着水仙,打起了响鼻。水仙猛然一惊,推开彭明:“我,我已经……”
水仙“已经”怎么样,彭明很清楚。自从第一次见到水仙开始,他就清楚。但是,在他心目之中,水仙像水仙一样,永远是圣洁完美、洁白无瑕、纤尘未染的。并且他认定,水仙就是他心目中的维纳斯。尤其是舅妈告诉他,水仙与那多尼没有扯结婚证,属非法婚姻和水仙没有怀孕的情况之后,更坚定了他要救出水仙,要带水仙远走高飞的信心与决心。所以,水仙话未说完,他就顺手折下水仙身上的酒壶,仰头猛喝了几口。
水仙来了兴致,也开怀大饮起来。
酒壮英雄胆。看到面若桃花、含情脉脉的水仙,彭明春心如潮,猛虎下山般再次把水仙按住,把自己热辣、骚动的舌头伸进了水仙嘴里,放肆地品赏、采摘了艳丽似火的桃花。
接着,江河决堤,地覆天翻,淹没草原一片。
“你不是有什么重要事要告诉我吗?”水仙从飘然若仙的爱河中游出来,一边擦着满头大汗,梳理着蓬乱的头发醉拥江山美男,一边娇声柔语地问。
“对,对呀。”彭明似乎还陶醉在浓情蜜意之中,仅吐了三个字又沉醉了过去。
“说吧,什么事?我洗耳恭听。”
“我,我刚才不是说了吗?”
“说了?说了什么?我怎么……”
“傻姑娘,我,我不是用行动说的吗?”彭明一脸坏笑,话音未落,又抱起水仙,滚进了茫茫草海……
继尔,在辽源的旷野上,两人合唱起了《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》。唱得天上的云朵你拥我抱,唱得地上的蝴蝶你跑我追。那悠扬欢快的歌声里,流淌着有情人无尽的欢悦与幸福。
“如果我们有了孩子,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?”热情稍减的间隙,水仙凝视着彭明的双眸问。
“还早着啦,到时再说。”彭明把手爱意绵绵地向水仙的酥胸蛇行而去。
“不嘛,就要你现在说。”水仙推开彭明的手。
“那好,就叫彭水吧。不仅男女适用,而且名字中还包含着你我两人的姓氏。”
08
其实,彭明还真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告诉水仙。但那天他太兴奋、太激动,满脑子都是水仙的撩人情话,都是水仙的火山爆发,都是水仙的呐喊尖叫,他完全沉浸在了万劫不复之中。几经到口的话,都被他咽了回去,他怕话一出口,破坏了良辰美景。
原来,彭明收到了一封决定他命运的家书。家书中说,他父亲单位有了政策,三十年工龄的老职工,不但可以提前办内退,而且其中一个儿女还可以顶替上班。也就是说,他与妹妹两人,有一人可以端上旱涝保收的铁饭碗了。父母重男轻女思想严重,偏向让彭明去顶替接班。彭明是男的,肩负着为彭家传宗接代的重任,理所当然应该由他去接父亲的班。
妹妹彭方方知道后,来了个孙悟空大闹天宫,她不仅不吃不喝、乱扔乱砸家什,还装疯卖傻、要死要活。扬言不让她接班,就跳乌江。
父母被弄得焦头烂额,不知所措,就写信征求彭明的意见。
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吵头争头。彭明态度明朗,让妹妹去。女性是弱势群体,全社会都要尊重保护,何况一个家庭。自己是男人,礼应谦让。不过,他想把这事告诉水仙,目的不是征求水仙的意见戍怎么读,而是告诉她,自己准备回一趟老家,要当着家人的面表明自己的态度。
次日一大早,显得特别积极主动的云从容,放下单位工作,亲自开车送彭明前往火车站。
当汽车路过水仙那独立屋时,云从容本想刹一脚,但他头也没转,加大油门,呼啸而过。那天晚上,他与彭明促膝交谈了近两个小时,中心思想一个,个人问题不属于个人。彭明是家里的独苗苗,他的个人问题不能草率随意,不能自作主张,必须征得父母的同意,还要现实一点。在远离故土千山万水的边陲找个对象,显然是不现实的。“纣王因为妲己丢了江山,吕布因为貂婵丢了性命,你不可因为水仙而丢了工作呀!”舅舅的观点,彭明打心眼里不高兴、不赞同。但他没有怒形于色,他仍然面带微笑,仍然点头称是,企图给舅舅造成错觉:自己是言听计从、百依百顺的。
不过,云从容并没有被彭明的假象所迷惑。他看出彭明对水仙动了真心,如果继续发展下去,那么把彭明从老家喊出来的初衷就没有达到,同时还给姐姐家里添了乱。为此,他心里极不舒服,觉得自己有愧于家人。他正感到自责和无奈的时候,从妻子秋桃那里得知了姐夫写的家信内容。这真是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啊。为此,他如释重负,巴不得彭明立刻回老家去。
从表面看,云从容是让彭明回去处理顶替上班的终身大事,而内心是想借此机会,把彭明“撞”走。当初,云从容接纳彭明,还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,没想到如今成了烫手山芋。
云从容把时间算得死死的,不给彭明与水仙再接触的丝毫机会。与此同时,他私下给姐姐打了电话,把彭明与水仙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清楚楚。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要彭明再回遥山了,但他姐姐是听出了弦外之音的。
到了火车站之后,彭明不断劝舅舅返回了。他想趁火车开动之前去见见水仙,想把自己离开遥山的真相告诉她。可是,云从容像看守犯人一样,寸步不离,连彭明进厕所,他也在厕所门外紧盯着,直到把彭明送上火车仍不放心。火车开离车站之后好长时间了,他才慢慢离开站台,才感觉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。
云从容的心放下了,彭明的心却难以平静了。
火车虽然如离弦之箭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遥山,可彭明的心却一直在遥山,一直在水仙身上。他是男人,他与女人有了那种事,就要担当,就要负责,怎么可以不辞而别、一走了之呢?想到此,彭明心里一阵难受,不住摇头叹息。他立即掏出了巡诊用的笔记本,他要给水仙写信,要讲明突然离开遥山不是自己的主观愿望,是由临时的客观因素所酿成。
火车如脱缰野马,狂奔不息,抖得彭明手中的笔不听使唤,写出的字像蚯蚓蠕动的痕迹,歪歪扭扭、七拱八翘,难看得很。彭明本想撕掉重写,但他最后决定不撕,当成草稿,回去誊抄一遍就行了。
09
水仙知道彭明离开遥山的时候,已经是四天之后的事了。四天前,也就是那次草原销魂时,他们有个约定,每个星期天上午九点见面。在草原,在天下最宁静、最辽阔、最浪漫的大草原。
那天,水仙仍然骑着大白马,仍然戴着高毡帽,仍然揣着满腔的渴望与激情。
那天,天不怎么好,有点闷热,没有一丝风,厚重的云一动不动,老在头顶压着。水仙不懂,那是天公在储蓄力量,一旦储蓄完毕,就将是雷鸣闪电、狂风暴雨。但是,她的心空是敞亮明丽、晴空万里的。她穿一件火红色连衣裙,一双棕色高跟马靴,远远看去,她就像一团腾腾燃烧的火焰。她想好了,要将自己这团火焰点旺,与心爱的人一起熊熊燃烧,永远燃烧,哪怕成为灰烬,也再所不惜。
虽然春天已经过去,没有了成片成片的花海。但是,零星的花儿还在,它们对春天依依不舍,还在草丛之中顽强地开放着。有叶无花的小树,在微风中回味着春天的鲜亮。青草彼此间关系最紧密,它们手拉手、肩并肩,共同织成了一块巨大的草毯,一直铺向诗情画意般的蓝天。几只羊羔且走且停,悠然自得,它们应该是草毯上流动的音乐。
水仙像只花蝴蝶,在草原上忽高忽低地飞翔着。她一会折几枝格桑花,一会采几粒五彩石,一会追捉蝗虫蟋蟀,一会轻盈起舞,纵情歌唱。她太兴奋了,太喜悦了,太幸福了。她原以为自己这朵鲜花一辈子就枯死于牛粪之上了。没想到彭明从天而降,没想到在自己黑暗的心空中忽然亮起了一盏明灯。连日来,死寂般的独立屋里有了生机,有了新鲜空气,有了欢快悦耳的歌声。
那多尼的眼睛失明了,但耳朵没有失聪,心智没有失灵。他以猎人的机警与敏锐,已经嗅到了异味。于是,他开始长吁短叹,有事无事地长吁短叹。有一天,他终于开了口:“你走吧,去找他。”
水仙记得,这是两年多来,她从那多尼口中听到的最温馨、最动听、最有人情味的一句话。虽然那句话只有六个字,但促使她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。
转眼间,相约时间到了,但遗憾得很,阿米尔没有出现。水仙按了按被烈火烧得扑扑狂跳的胸口,把渴望的目光朝彭明前去的方向无限延伸——
大白马似乎看出了女主人的心声,它用嘴去亲吻女主人的秀发、香脖、肩背,好像在宽慰女主人:“别着急,他不会爽约的。”
水仙拍了拍马颈项,一脸苦笑,一脸无奈。然后跃身上马,把慵懒而糟糕的心情,朝矿医院缓缓载去。
没有预兆,没有心理准备,没有思考过。水仙一听说彭明走了,犹如一盆冰水劈头盖脸般向她泼去,泼得她的心马上凉得发抖、发颤、发痛,彻骨刺心般地痛。
“为什么?这到底是为什么?”水仙仰面苍天,发出了雄狮般的怒吼。
那天,水仙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家的。但她知道自己在家昏睡了三天两夜。醒来之后,她发现自己胸中那团火仍在燃烧,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她试图将其熄灭,但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。
“该死的彭明,你还回来吗?”水仙感觉自己只剩下一具干瘪枯槁的躯壳了,心和灵魂都被彭明抢走了。她伸手抓起酒壶,喝矿泉水一样猛喝了起来。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,水仙几乎都是那样度过的,那样把神经麻醉了之后,似乎要好受一点,但酒醒之后更愁苦,也许这就叫“借酒消愁,愁更愁”吧。不过,这昏天黑地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,因为她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着既惊喜、又后怕的变化。
10
水仙完成了她的重大决定——把那多尼送进了政府办的福利院。然后亟不可待地去找秋桃,询问彭明是否给自己写有书信。因为彭明不知道水仙的地址,如果要联系她的话,彭明应该通过舅妈秋桃。
水仙的推测没错。
彭明的确给水仙写了信,第一封信就是那天在火车上写的,他回老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水仙寄信。并且把信寄给秋桃的,并且千叮咛、万嘱托,一定要亲自把书信交到水仙手中。
云从容也有推测。
云从容头顶无毛,被视为聪明透顶之人。他肯定彭明不会善罢甘休,肯定会与水仙书信联系。但他不知道彭明还没来得及掌握到水仙的地址。不过,他还是向秋桃打了招呼:“凡是他们两人彼此了解什么情况,一律不可透露。特别是信件来往,一律扣压起来。”
秋桃也是女人,而且是个心肠比较柔软的女人,再加上她对水仙印象不错。所以,她当初是不情愿扣压彭明给水仙的书信的。但是,她最后一想,既然丈夫事先有招呼,长痛不如短痛吧。为此,遵循丈夫的嘱咐,秋桃扣压了彭明给水仙的书信,还对水仙扯了谎。
秋桃扣信、扯谎不要紧,可害苦了一对有情人啊。这叫什么?这纯粹是棒打鸳鸯,是安心要拆散陆游与唐婉,是裁缝不带尺——存心不量(良)啊。
当水仙写的第三封信以“地址不祥,退回原处”之后,情意绻缱的水仙提起行李,匆遽地踏上了寻找彭明的漫漫征程。她发誓,就是把地球翻过个儿,也要把彭明翻出来。
那么,此刻彭明又在干什么呢?他也在苦苦追寻水仙的路上。
彭明处理好家事之后,他望眼欲穿,准备立即返回遥山。就在这时,部队征兵工作开始了,好几位同学都报了名,彭明眼馋,也跟着报了名。
初审通过后,彭明陆续参加了所有体检项目。接兵干部听说他有表演天赋,就专门听他唱了京剧《红灯记》和《智取威虎山》片断。听得接兵干部如痴如醉,赞口不绝。说:“部队正需要你这种人才。”
大家私下议论:彭明去当兵辣炒海瓜子,是坛子里面捉乌龟――十拿九稳。
那几天,彭明很兴奋,连做梦却梦着自己穿军装、扛钢枪的英姿。
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,这期间有十多天等待时间。彭明没给任何人讲,屁股一拍,登上了开往遥山的火车。
两人在火车上一南一北,越行越远。但是,彼此的挂念,没有因距离的隔离而淡漠;彼此的形象,没有因时间的流失减弱。它像刀砍斧凿般镌刻在了彼此的心壁。只要扫上一眼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秒,也能准确地认出对方。
11
彭明如愿以偿,穿上了绿军装。
部队生活是紧张的。不过,再紧张,彭明也没有忘记两件事,那就是思念水仙和给水仙写情书。不过,所写情书一封也没有寄出去,因为他不知道水仙的具体地址。但是,他仍然写,不停地写,几乎每天都写,每天都敞开心门,让水仙聆听自己的心声。
舅妈说把每封信都及时转交给了水仙,彭明压根都不相信。他恨舅妈,恨舅舅,发誓再也不理睬他们了。
每天拿起钢笔,展开信笺那一瞬,水仙就会浮现在他脑海。冥冥之中,彭明感觉水仙离自己不远,似乎正笑盈盈地向自己走来。多少个夜晚,水仙真的走进了他的梦境。他们互吐衷肠,拥吻缠绵,依依不舍。似乎在杨树林,似乎在大草原,又似乎在云端天际。醒来时,彭明思绪不宁,惆怅满怀:“水仙,你到底在哪儿呢?”
水仙离开遥山之后,直奔秋桃给的地址而去。她先租了房间,一边打工,一边寻找彭明。
在人生地不熟的茫茫人海,要寻觅一个人,可谓是从河南到湖南
——难上加难啊。
所以,水仙口问干了,腿跑酸了,也没打听到彭明一丝一毫的信息。无奈之下,她匆忙回了老家邻水。
因为顶不住闲言碎语,水仙在老家没住上一年就离开了,又回到了她那租赁屋,又开始打听彭明的下落。在那里,水仙认识了一位公安朋友,于是就托其通过公安渠道查找彭明。酒喝了,鱼钓了,就是没有准信。对方一会说同名同姓者太多,难以甄别;一会说水仙所提供的信息太少,无法查证。模棱两可的回答令水仙极度失望,万念俱灰。使天各一方的她日思夜念,望眼欲穿。
不过,与彭明一样,水仙没有丧失寻觅心上人的信心和决心。她也认为心上人不会就这样不明不白蒸发于人间的,说不定他也在寻找自己,说不定他就在自己身边啦。为此,水仙没有忘记任何寻找机会。凡是姓彭的,她都要刨根问底;凡是听到男性唱歌,她都想合音随调;凡是年龄相仿的、背影熟悉的,她都要追上去多瞄几眼。
那天,准确地说是五年之后了。又有一个熟悉的背影闪进了水仙的眼帘——拥挤的遂宁大街上,一位军人。
水仙快步上前,左看右瞧,越看越像他。她实在忍不住了,“彭明”两个字就怯生生地脱口而出。
声音不高,还带有微微的颤抖。彭明有些懵:遂宁这城市我从未来过,怎么会有人喊我的名字呢?一定是自己耳朵听错了,或对方喊的是同名同姓者吧。为此,已经成为军官,受命前往遂宁接兵的彭明没有贸然回头,他正了正军帽,继续往前走。
“彭明,彭明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肯定了,好像就在自己耳边呢喃。这还不是主要的,主要的是他听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,那个令他一辈子忘不了的声音。
“是她吗?应该是她,她怎么会在这里?”彭明猛回头的刹那间,就雕像般塑在了大街中央。
是她,就是她水茜茜,水仙姑娘!她还是那样袅娜飘逸、风姿绰约,还是那样艳丽妩媚、楚楚动人。
是啊,水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遂宁呢?原来,是她去找秋桃索要彭明的联系方式时,秋桃随口胡诌了一个假地址给她。
大街上,四目相对,顿时燃起烈火一团。
“妈妈妈妈,他是谁?”
不是儿子稚嫩的叫唤,水仙竟然忘了身边还带着儿子。那天,她带儿子去街上买玩具,没想到邂逅了日思夜念的情人。她百感交集,欲言又止,抹了一把激动的泪水,弯腰抱起了儿子。
“小乖乖,叫什么名字?几岁了?”彭明稍有失意地摸着小孩的头问。
“我叫彭水,五岁了。”
“你,你叫什么?”彭明心头一惊,赶忙追问。
“他叫彭水……不像吗?”水仙满脸黠慧。黠慧之中饱含着自豪与幸福。
“像,像,太像了!”彭明把军帽摘下,戴在彭水头上,禁不住伸出双手,把水仙和彭水一起抱在了怀里。

(图片来自于网络)

《作家荟》微信号stzx123456789
投稿邮箱:125926681@qq.com
《写乎》微信号:hongyupt
投稿邮箱:499020910@qq.com
顾问:朱鹰、邹开歧
主编:姚小红
编辑:洪与、邹舟、杨玲、大烟
延伸阅读
想要了解更多精彩内容,请点击“原文阅读”进入阅读悦读书城
▼长按识别二维码关注我们
欢迎把我们推荐给你的家人和朋友哟

相关文章